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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9月20日

日不落國的14小時(七)─多出來的兩公里

眼前這條路,緩緩上升,兩旁的綠蔭讓從不下山的太陽有了點休息的空間,比起前方那條轟隆隆,生龍活虎的大馬路,眼前這條路毫無意圖的開展,用她自成一格的方式,不譁眾取寵的,安然自得的,攤躺在我眼前。

「就是她了,我喜歡這種風格。」

外環道路避免大量車流進入聚落,也縮短交通時間與城市間的距離,但穿過各個村莊的小路,往往集結了最美麗的風景,提供很有溫度的旅程。瑞典的小路上常出現七彩顏色的信箱排排站在路邊,轉個彎見到幾匹馬在草地上悠晃著尾巴,古色古香的教堂,有著一兩百年歷史的住家,還有小巧可愛還掛著以早廣告的商店...。小路上通常不太有車經過,人也很少見,如果遇到很多人車,那肯定是村子裡有活動了。
色彩繽紛的信箱

瑞典南部鄉村常見的景象

我腳下踏的這條路,正是這種風格的路。

這種路,坐在車裡往窗外看,賞心悅目,一洗旅途疲勞。這種路,也最適合騎單車慢遊,心曠神怡,全世界都屬於你。這種路,卻讓肩上負重(估計)超過十五公斤,超過十二小時未闔眼,年齡已經來到早起比熬夜輕鬆的人,吃盡苦頭。

而且是上坡。

是。上。坡。

但老天總是眷顧我,每當我懷疑自己的決定時,他總會派來個什麼讓我不要放棄希望。這次,又是一輛大卡車,轟隆轟隆的從背後駛來,我心一喜,竊笑了一下,「哈,我就知道」,然後一轉頭,是熟悉的黃藍配色,不祥的念頭一閃,看見車上那化成灰我都認得的標幟,「又是郵局的車!」,遵守合約,不能亂載人的那種。當下覺得命運真搞笑,所以給了神情專注的司機一個大大的笑容,祝他有美好的一天。

「好吧,但至少連郵局的車都從這裡經過,代表這條路真的是通往基努納的。」有時候連我自己都很佩服自己哪來的樂觀正向積極態度。

不遠處依舊傳來大路的叫囂,「你真的不來嗎?這裡車很多喔!」我搖搖頭,甩開大路的誘惑,繼續往前走。

這條路越走越寧靜,自從郵局的卡車經過之後,我只遇見一台車,一個婦人,然後就是可愛的房屋和她們美麗的庭院,連個悶不吭聲埋頭苦幹的割草機器人都沒見到。

身體的疲憊讓我開始產生了怨念...
「這對父子真是不負責任,怎麼把我丟在這種鄉間小路?」
「拜託,人家載了妳二十幾公里,已經很仁慈了好嗎?」
「他們明明就住在這裡,難道會不知道這條路沒什麼車嗎?」
「妳自己下車就自作聰明不往前走去看看路標,憑感覺選路走,怪誰?」
「但他們這樣把我放在順路回家的地方就不管我,明明很自私!」
「他們自私的話就不會載妳了。」
「送佛幹嘛不送上西天啊?」
「人家都欠妳的就對了,自己的決定自己負責啦,少囉嗦!」

對啊,別忘了,it's your decision。現在這個處境完全都是自己決定造成的,而且托父子倆的福,才能身在此處,看見這番美景,不是嗎?

「別因為自己累就遷怒,糟蹋他人的善意。乖。」

藍天白雲紅屋綠地,美是美,很感謝有美景相伴,但走到這個地步,身心皆倦,想哭,真的很想哭。張惠妹的「三天三夜」已經快要無法提振我的精神了,王菲的「人間」也即將失效,這兩首歌在靠北之旅中不知陪伴我度過多少撐不下去的瞬間,但我就快要感受不到它們的魔力了。肩上的重量加重心裡的重量,我知道如果再不想辦法突破困境,會需要停下腳步先好好哭一場。

經過了村裡空蕩蕩的餐廳、咖啡店、汽車修理廠,像個空城,我真的很喜歡瑞典人口少,動不動就可以獨處,但那個當下卻又恨不得瑞典人口有如紐約或東京稠密。龜速繼續向前推進,反方向的車子突然多了起來,有趣的是,它們都來自同一條路,轉了同一個彎。車多的地方就是我現在該去的地方。現在線索出現了,好好鼓勵自己,繼續努力,永不放棄,並且下定決心,下次再見到路上有人,絕對要問清楚,「這條路對不對?」又或許真正的問題是,我的決定到底對不對?

「絕處逢生」,這絕對是我看到那個白鬍子老人在車來車往的那個路口割草時的最佳寫照。人在逆境中真的不能放棄希望,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希望什麼時候會突然來訪,「一但錯過就不再」,要警覺,好好把握!

白鬍子老人用大鐮刀在路邊劃草,瑞典的鄉間小路真的很有把時間凍結的能力,陽光灑在帽子上,穿著吊帶工作褲的他,直接放進五十年前的照片裡也不會顯得突兀。

我開心的向前走去,這次該我用生硬的瑞典語開口了,「不好意思,請問你說英語嗎?」雖然在瑞典幾乎人人都會說英語,但在非英語系國家,尊重當地的文化和語言,這是跟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之間,我能做到最基本的禮節了。在來到這個接近基努納的轉角之前,這個問題從來沒有Yes以外的第二個答案。

想不到我的第一個Nej(瑞典語的No),竟在這個時光凍結的轉角出現。

老人說,「Nej,我不會說英語。」

我的耳朵和腦袋一時反應不過來,他們沒有準備好接受Nej這個答案!但本能馬上繼續反應,我滿擅長跟不說英語的外國人交談,只要懂一點點對方的語言,加上肢體動作,他們有時甚至比會說英語的人還更友善,更樂意幫忙。

「到基努納嗎?」我用手指了指那條讓我想走,走了又想哭的美麗小路。想到不得不放棄她,心裡頭一陣刺痛。「還是這裡,到基努納?」我又指了指這條所有車子出現的小路,看起來毫不起眼,旁邊雜草叢生,還有個廢棄的修車廠。

老人指了指身邊這條不起眼的路說了一串話,「兩百公尺,到基努納」,我抓到的關鍵字。不死心的又指了指那美麗的小路,「到基努納嗎?」他笑笑說,也到,就是遠了點,不起眼的小路可以到聯外道路上,五十公里就到基努納了,美麗的路太遠了。

美麗的路太遠了,不得不放下,目前這個狀況,實在沒有本錢浪漫享受田園風光。對行囊不能貪心,對旅途也一樣,貪心不得,該放就放,也許只有不斷的體驗自己有的極限,才懂得更加珍惜得到與做得到的所有。

跟老人好好道了謝,準備轉向荒蕪的小路,在我默默失落之際,一件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老人發出了,我一直想親耳聽到的,專屬瑞典北方的,吸氣聲。

這是他們獨特的說Ja (Yes)的方式,自從我聽說北方人是這樣講話之後,就心心念念的想親耳證實,在挪威北部,聽到很多人以倒吸氣表示贊同或聽見了,但那種吸氣聲比較像是驚訝的聲音,跟瑞典北部的吸氣同意聲不太相同。要正確的發出這種吸氣聲,可需要一些練習。


實在不清楚為什麼北方人這麼愛吸氣,但在這個時間點願望清單上突然收集到一個勾,這多出來的兩公里當場合理了起來。

白鬍子老人繼續手上的工作,他一定不知道吸了一輩子的氣,竟在這一瞬間昇華。

我心滿意足的走上荒蕪的小路,聽到這道地的吸氣聲,值得了。

2015年8月31日

日不落國的14小時(六)─面對自己的試煉

時間上午接近十點,蚊子早已打道回府,帶著送報大哥給的溫暖後盾,繼續上路。離開他說的最佳搭便車地點,向前再走一些,因為跟麋鹿的相遇,心情仍有些激動,還是不敢相信上一段旅程真實發生過。

想不到,第二個奇遇在我依然沉浸於興奮之情中降臨了。

拍完這張照後不久,車就來了

車子停下,窗子拉下,駕駛用生硬的瑞典語說了一個有很多母音的字,25公里。

這是我搭便車至此,第一次遲疑。

第一次,「危險!」這兩個字加驚嘆號,浮現腦海。

車裡坐了兩個中東面孔的男人。

察覺到自己可疑的遲疑,很快的假裝聽不懂,拖延一點時間,好整理整理思緒。

所以我重複了這個應該是地名的單字,並嘗試用同樣生硬的瑞典語跟駕駛對話。

嘴上這樣說著話,心裡明明白白知道自己的遲疑從何而來,暗自希望他們不要察覺這種心情。我快速的看了一下車內擺設,沒有異狀,他們很努力的用瑞典語告訴我,可以跟他們到下個地點,我也假裝很努力的想了解他們的話。

「或許我該用距離太短做為拒絕上車的理由?」我一度這樣盤算著。

繼續裝傻,重複著地名和25公里。

「妳現在是在用人的外表去評斷一個人嗎?」
「為什麼車裡坐著白人時妳就毫不遲疑?」
「所以白人不是壞人,中東人都是恐怖分子?」
「這明擺著是種族歧視。」
「妳覺得朋友說晚上走在街上遇到黑人會害怕是件荒謬事,現在呢?」
「妳不相信膚色決定人品,真的嗎?」
「妳知道妳遲疑的原因,不要騙自己。」
「不覺得可笑嗎?」

遲疑漸漸被羞愧取代。

我看著車裡這兩個貌似父子的中東男人,深色的髮和眼,蓄著小鬍子,不知道是不是因此被不公平的對待了多久?

「妳要加入那個行列嗎?」
「要這樣傷人嗎?」
「妳相信的價值是什麼?」
「妳不是立志要身體力行妳所深信的價值嗎?想想江宜樺!」

心裡掙扎的結論告訴我,如果今天不上這車,那我不只羞辱了這兩個人,自己也該羞愧到無地自容。

「不管了,就算真的有什麼危險,也不允許自己因為外表和種族而懷疑他人。」

他們可能覺得這東方人有點煩,這麼簡單的句子都不懂,駕駛有點不耐的說:「25公里,到Svappavaara,來不來?」

「好!」

懷抱著「理想比命高」的「壯士」心情,我連忙答應,就怕再遲疑下去,會被他們發現我的猶豫單純衝著外表來。

兩個人都沒有下車,我自己開了車門,坐在副駕駛座的兒子轉身把後座的兒童座椅一丟,甩到後車廂,把行囊卸下,看兒童座椅一眼,「也許我真的多慮了」,我一坐定,關上門,車子就開了。

沒有回頭路。

上車之後這對父子完全沒有轉過頭來嘗試跟我聊天,他們不在乎我是誰,從哪來,只需要知道我要去基努那。他們說著我聽不出來是什麼語言的語言,討論著什麼,有點激烈,父一度很激動,子有點無奈。不用跟他們交談,好不容易不用社交,總算可以放空一下,但對他們的對話完全沒頭緒,卻又讓我不敢全然放鬆。

「他們在討論要怎麼處理我嗎?」
「怎麼殺,屍體放哪裡?」

我回想著自己一路是否留下足夠的線索,如果人失蹤了,有沒有足夠的目擊者可以告訴警方我的行蹤?一路清查,我跟很多人接觸過,聊過,離開挪威的音樂節後就用簡訊跟一位德國朋友保持聯絡。如果失蹤了,至少不會音訊全無讓爸媽不知道去哪裡找人。

這些所謂的「危險」都是自己的幻想,既然都決定坐上車,繼續這樣小人心度君子腹,未免太假道學了。

所以決定放棄一切可笑的念頭,讓命運決定吧。反正如果真的要怎樣,至少我沒有因為族裔和外表歧視別人,至少到死我都對得起自己,最糟最糟就是賠上命一條罷了。我相信我相信的,不管怎樣,「It's your decision」。

換方向想想,這種「壯士小劇場」好像也是一種另類的歧視。

「唉,原來我也躲不過媒體的洗腦啊。」

一時半刻無法完全擺脫社會建造的刻板印象,但這次相遇也是個機會,察覺這個偷偷黏在腦袋裡不知道多久的想法,有機會跨出清除這黏垢的第一步,無法馬上清除也沒關係,至少察覺了,行動了。

坐在前座的父子當然沒有察覺我的小劇場,繼續激烈的用陌生的語言討論著,「可能是子不聽話吧」,「或媳婦表現不符父親期待」,「還是菜買太貴?」

就這樣,我在後座演小劇場,他們在前座演大劇場,母音很多的那個地方不知不覺中到了。

車子很隨便的停在路邊,父轉過頭很隨便的說:「基努那,妳要去基努那,這裡」,然後指指路邊的標示,我大致重複了他的話一遍,注意到前方還有一條車流湍急的大馬路,不遠處有個路標,又看看這條上坡的小路,標示寫著基努那沒錯。

我開了車門,道謝,他們不太在意的態度,讓我覺得再多謝意都是多餘。車門關上,車子飛快的開往上坡的小路,留下有點失落的我。

原來他們真的只是舉手之勞,完全沒有其他想法,連話都不願跟我多說一句。

唉,也好。至少知道我做對了。

看了看前面那條忙碌到車聲轟隆響的大路,以及還看不清楚的路標,又看看這條恬靜小巧的鄉間小路,標示著「基努那」,父與子告訴我是這條路,停止懷疑,就走吧。


  • 後記
    旅程最後在赫爾辛基跟接待我的沙發主聊到這段經驗,來自摩洛哥的他笑翻了,他說「妳根本聽不懂他們說什麼就確定他們是中東人?」胡思亂想了這麼多,「他們一定是沒辦法達成協議要如何處理妳,才把妳草草丟在路邊的。」又被調侃了。也對,也許他們是芬蘭人或俄國人,只是有著中東面孔,我又驚覺到自己眼界的狹隘。

    然後他又話鋒一轉,調侃起這些阿拉伯兄弟們,「我就常常告訴他們,要戴太陽眼鏡啊,中東太陽那麼大,他們長期瞇著眼,抬頭紋加上憂愁的表情,真的會讓人誤會。」語畢,該我笑翻了。

    「但不能全怪他們啦,畢竟那裡生活很艱難,太多戰爭了。」

2015年8月12日

日不落國的14小時(五)─接連不斷的「奇遇」

離開垃圾集中場之後,繼續往前走了一點,時間已經接近八點,蚊子很莫名的變少了,牠們真的是吸血鬼,晝伏夜出,就算太陽不下山牠們也會自己算好時間回家,自然界真是太神奇了。

第一個奇遇

走到走不動,看不見下車處,在一戶人家的車道外停了下來。放下背包,實在得休息了,整夜沒睡,就不用再勉強自己往前走。想不到,這次我沒有等太久,就有車子停下來。

這部車子很奇怪,因為駕駛座竟然靠在我這邊,特地看了一下,車牌不是英國的,是瑞典本地,S。怪怪。

「妳去哪?」

「基努那。」

「我要去離基努那75公里的地方,但我會繞點路,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可以載妳。」

「繞點路?」

「是的,我會繞進一個村子送報紙,然後回家。」

送報紙?有趣,我沒見識過。「好啊,請載我,我不介意繞路,沒有在趕時間。」

「來,把背包放這裡。」他下車,拉開後座的門,裡面是很大的置物空間,沒有其他的座位了。

放好包,這次該我繞過車子,到另一邊上車。

「我還有最後一個村子要去,送完這些我就下班回家了。」我坐好之後,他笑笑的告訴我。

駕駛是位頭髮白白的中年男子,雙手帶著手套,開車時上身微微前傾,說話時總是笑笑的,會特地轉過頭看著我。

「你等很久了嗎?我上班的時候就看到妳在路邊走了。」他還是笑笑的。

「喔,還好。你有看到我呀?幾點的時候?」

「三點多,我每天三點多就要去整理派報了。你還真是走了不少路啊,背這麼重。」

「沒有啦...」我有點心虛,我才剛下車啊!有二十公里不是我走的。

「在這種地方很難等到有人載妳,他們比較會怕。」

「嗯,畢竟是陌生人,他們一定覺得這個可疑的亞洲女子很奇怪,大半夜自己一個人的在路上走來走去,搭便車。」

「哪有這種事,我不覺得啊,人們在度假時選擇他們想要的方式,沒甚麼好奇怪。」他又轉過頭來笑了一下。哈,也是,我何必為了引起話題而猛在自己身上貼標籤?

 「妳有帶帳篷吧?我老了,露營會睡不著。現在常開露營車去那維克,去羅浮敦群島度假,哪裡風景美就停哪。前幾天才去賞鯨呢,哇,那真是太棒了,我冬天還要再去看不同的鯨。」

「哇,的確耶,從這裡去羅浮敦超近的,應該是個很熱門的度假地點吧?」住在這裡真令人羨慕,開車到挪威西海岸只要三四個小時。

「沒錯。我跟妳說,我每次看到路上有人搭便車就一定載。」他的阿沙力讓我想到我爸的那些海口歐吉桑朋友們。

「為什麼?你不怕嗎?」

「不,大家都太怕了,鄉下地方。我喜歡幫助別人,而且可以遇到不同的人,像妳,台灣來的,我前幾天才載了一個德國男生。」德國人還真是到處都是啊。

「的確很有趣,我在路上也遇到很多有趣的人,真的感謝你。」

「這裡居民少,住的距離也遠,妳從Karesuando來,那邊只有300多人口。」難怪我怎麼都等不到車...也難怪巴士一天只有一班,有時候邏輯對,但也得放在對的脈絡中才能得到比較合理的結果。我向南走的邏輯沒錯,但忘了考慮在地廣人稀的北歐地區中,靠北的拉普蘭更加地廣人稀,大概就會有我這種下場。其實也沒甚麼不好,就是累一點。

「但我發現到Karesuando的車子反而比往基努那的車多耶,大半夜的,怎麼會這樣?」

「喔,因為這裡很多馴鹿,很多人都是做跟馴鹿相關的工作,他們凌晨開始工作到早上。」

「喔,原來如此,這我有聽說過,想不到被我遇到了。你也說薩米語和芬蘭語嗎?」

「不,我不會說,但這裡大部分的人都會,我可以懂但還是說瑞典語。」

我們繞進半路的一個小村落,想不到這個小鎮竟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小教堂,讚嘆之餘來不及掏出相機拍下,就見他很熟練的停靠在路邊的一排信箱前,搖下車窗,拿起儀錶板上面的不同報紙,稍微傾身,伸出手,啪啪啪的,這個信箱兩份,那個信箱又是另份報紙,這個信箱是朋友,所以多贈送一份,不到幾分鐘就完成一個社區的送報服務。我在一旁看傻了,這台車,這些報紙,這個小村落,這個人,一切都發生的非常自然,對我來說卻又非常不可思議。

「嗨」他跟車外一位在遛狗的婦人打了招呼,轉過頭,可能發現我驚呆了,很得意的跟我說,「這裡還有一所大學喔,帶妳去看,只有不到十個人吧,但是是一所大學。」

我們轉個彎,看見兩棟簡陋的小屋子,前面有個牌子寫著Gemmology和其他我已經記不得的字,似乎跟Luleå科技大學有點關係(見文末後記),他說這裡小雖小,常常有國外的學生或學者來。基努那這附近礦產豐富,所以在外圍的小村落有個研究中心其實並不令人意外,只是這小村落也真是偏僻,如果不是因為跟著送報車進來,我還真不可能知道這裡別有洞天。

「這根本是免費的觀光行程啊,感謝你!」我們繞出大學之後,我很感激的說。

「我每天都要開三百多公里的車來來回回送報紙,你猜我有多少個訂戶?」他又轉過來笑笑的問我,有點神祕,有點揶揄。

「一百五十幾個。」他自己公布答案,自問自答。

好險現在沒什麼蚊子了,不然我一定吃滿嘴。「什麼?你說開三百多公里的車,就為了送這一百五十多戶?而且每天?」有時候我真覺得瑞典人並不像他們給人的印象,是地球上最環保的人,不,他們對開車的需求和狂熱應該不輸美國人,只是因為有很多替代能源(例如,很多城市的公共運輸都仰賴廚餘轉換的生質油),所以才有低碳生活。

「妳看我的里程數,都七萬六千多了,我才開不到一年耶。」

「哇,我的天!」其實我數學不好,也不知道一般來說一年的里程數通常是多少,但看他這樣強調,想必是很誇張,所以我決定配合一下。

「我才想說,我們台灣送報紙都騎摩托車,看你這樣送真的很有趣。」

「喔,一天三百多公里,還有冬天動輒零下二十幾度的天氣,騎摩托車可吃不消啊。」他又得意了起來。我想他一定很喜歡這個工作,每次只要遇到熱愛自己工作的人就會跟著開心起來,他們總是可以把看似平淡無奇的工作用很魔幻炫目的方式呈現。

「你很喜歡這個工作齁?」我還是問了。

「對啊,我很喜歡開車逛逛,而且妳看,我現在送完報紙就下班了,整天都是你的,很棒。而且我還送藥喔。」他又神祕的笑了笑。

真是有完沒完,這人祕密會不會太多了一點。

好險他是說medicine,不是drugs(毒品也用這個字),不然我還真要擔心了。

「主要是送慢性病的藥品,很多病人年紀大,又獨居,不是每個聚落都有藥局,所以就有送藥的服務。而且這些藥都要保存在一定的溫度,只要運送過程中溫度不對,我就會收到簡訊通知。」

「真是高科技!那冬天應該比較沒問題吧,畢竟這麼冷。」我一直覺得北歐在冬天就是個超級冷凍庫,不需要冰箱。

「不,太冷也不行,藥品也會失效,所以冬天也要很小心才行。」

「你的工作還真重要,送消息和保命藥品給大家。」

其實你可以說這就是個司機,開車的工作,哪裡重要,也沒什麼好值得驕傲的。但換個角度想,你的工作是讓人們的生活更便利,送報紙,運送藥品這些小事看似人人都能做,套句商管流行用語,是「可被輕易取代」的職位,但事實上,這個工作需要非常細心、清楚的頭腦,要熱愛開車,必須早起,冬天要捱得住凍,窗戶可是得不斷拉下的,別忘了。真的沒有那麼「輕易取代」啊,特別是那股對工作的熱忱和喜愛,這可不是人人都有。

「你不會搞混嗎?這麼多不同的報紙跟訂戶。」

「一開始比較難記,但現在已經沒問題了,而且我還把路線跟順序加上報紙種類整理出來,這樣後面新來的人就可以快點上手。」他得意的時候有時候會移動他的屁股,好像很想再把椅子搬靠近方向盤一點,好像再靠近一點就可以把工作做的更完美一樣。

特地為了送報而設計的車子,駕駛座在右邊
然後我們又聊起動物的事情,應該是因為我又問起麋鹿了吧,我就很想知道這些駕駛們,看到麋鹿的機率有多高,畢竟他們長時間在路上。他曾經看過棕熊,麋鹿,馴鹿,狐狸跟野兔不用說了,到處都是。他很得意的說這裡人幾乎沒有誰看過熊,但他就看過兩次,又興高采烈的告訴我熊有多神奇,可以冬眠幾乎半年,一睡醒就可以殺死並吃掉一頭成年麋鹿,一般動物的肌肉早就萎縮了,但熊,熊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然後他又告訴我一個能讓我滿嘴蚊子的「祕密」。

「我以前養了十二頭麋鹿,我有個麋鹿園區,已經十年了,最近想收起來,不想做了,養動物就是哪裡也去不了,所以把牠們都賣了。」

瑞典很多麋鹿觀光園區,是可以看真正的麋鹿,了解相關文化,並且享用麋鹿大餐的地方。我住的南部鄉村麋鹿很多,這種園區是頗受觀光客歡迎的景點。他說他大部分的客人都是看了旅遊書介紹自己找上門的散客,他不接遊覽車,太麻煩。他還有個旅遊公司,也會帶客人來看麋鹿,大部分客人冬天來都是為了看極光,順便參觀很有「靠北味」的麋鹿園區、馴鹿園區或哈士奇農場,夏天的遊客通常是去爬山,比較少會安排麋鹿園區的行程。

「我可不賣園區內的麋鹿肉啊」他好像知道我準備問他麋鹿大餐的肉源,「麋鹿肉都是跟獵人買來,野生的。我的麋鹿都賣給一個德國人了,他在德國也想弄一個園區。現在只剩下兩頭,過不久他還會過來看,應該會把牠們也買走。我不喜歡把牠們殺了賣肉。」

真是佛心來著,果然是喜歡動物的人,又是賞鯨、讚嘆熊、養麋鹿的。

「來瑞典這麼久我都還沒見過麋鹿,我以為很常見呢。」一路上一直詢問麋鹿到現在,也感覺有點失落,明明這個國家就有這麼多麋鹿(見文末後記:麋鹿小百科),為什麼我一頭都沒見過?我也想見見森林之王啊。

「真的嗎?妳想的話,等下我們可以繞到我的園區去看。」他很稀鬆平常的提議。

「什麼?真的嗎?免費觀光行程就已經很棒了,還能看麋鹿!太好了!謝謝你!」我在內心尖叫灑花轉圈,這年頭心想事成有點太容易了。

我們進入他住的小鎮,然後車子駛進一個有點奇怪,好像要通到森林裡的路,如果是觀光麋鹿園區,應該有招牌和其他設施才對吧?我開始擔心起來,看麋鹿會不會只是個幌子?我是三歲小孩嗎?如果因為想看麋鹿而被騙到荒郊野外...。我開始想新聞會怎麼報,鄉民們會怎樣評論。

他好像看出我的顧慮,或者他只是想重申他的正直,「這條是後面的路,離麋鹿比較近,遊客不走這條路。」

我還是在暗暗盤算如果有「如果」的話,該如何脫身。

但我根本來不及想策略,車子就停下了,「到了,下車吧。」說完,他就自顧自的下車了,等也不等我。

我還沒反應過來,傻傻的跟著下了車,然後就看見遠遠的有一頭麋鹿,長了兩隻角,寬寬大大的角,朝著主人奔了過來,送報老兄也很親暱的呼喚牠的名字,然後就跨過圍欄,伸手摸摸牠,麋鹿很開心,不停的想往主人懷裡鑽,送報老兄也很樂意分享他的愛,抱抱麋鹿巨大的頭加上角。

「來,來摸摸牠。」

這一幕真的是太神奇了,我真的還沒回過神,這樣的龐然大物竟然就像一隻狗,或一個小孩一樣,如此的親人,好像不愛牠都很難。

我伸出手,想試著摸摸牠的頭,我有點害怕,牠也有點害羞。

「牠還在適應,牠很好奇妳是誰。」

我們花了一點時間適應彼此,然後討拍的麋鹿就開始往我懷裡鑽了,我真的很害怕被牠的大角攻擊,因為牠真的是「鑽」,不但前進,頭還跟著扭轉。

「妳不要怕,來,我幫妳拍照,相機給我。」

果然是觀光從業人員,很專業喔,大哥。我趕緊把相機遞給他,又繼續適應麋鹿像狗狗一樣的撒嬌方式。麋鹿摸起來油油的,毛髮很粗,很厚,且完全沒有異味,是很天生麗質的動物。

聽到主人一下車馬上就奔過來的小寵物
大哥說他會開始養麋鹿是十年前剛好有這一片土地,正在不知道要如何運用的時候,在報紙上看見一個男人跟麋鹿的合照,麋鹿的頭枕在男人肩上,男人的手臂環繞著麋鹿的頸子。一看到這張照片,他就決定要養麋鹿,一養就是十年。我問他麋鹿的來源,他說有些是買來的,有些是野生的,他的朋友在森林裡找到喪母的小麋鹿就會帶來給他養,沒錯,兇手就是熊。跟麋鹿打過面照後,我在心裡暗暗決定再也不吃牠們,雖然麋鹿肉鮮嫩美味,也決定以後如果住在寒冷又有麋鹿的地方,我也要收養麋鹿!

「牠才兩歲喔,還會繼續長高,角也還會繼續長,通常會分八叉,但以牠的年紀來看,牠算是長得滿大的了。那邊那頭是母的,沒有角,只有馴鹿才是公母都長角的。」

撒嬌,討拍,努力往你懷裡鑽,「人家才兩歲,快摸摸!」
「妳看到牠的眼睫毛了嗎?很美吧?」

麋鹿真的是很美麗,很有靈性的動物,這大哥對他的工作以及其他生命的熱愛,也很美。遇到像這樣的人,而有了這段經歷,真的是旅途上最美的風景。

我的奇遇就在看完麋鹿後告一段落了,大哥特地把我送到「最佳位置」,在村子的外頭,一個三叉路口,離別前,他說:「妳就站在這裡等,如果我等下出門又看到妳,我一定會載妳,我保證,不用擔心。」

我們沒有交換聯絡方式,他很帥氣的說:「那就待會見了。」然後就離開了,我希望可以不要再見到他,也希望可以再見到他,這種矛盾的心情,因為他的承諾,多了一個溫暖的後盾。

然後我決定再往前走一點點,腳步意外的因為這次奇遇而輕快了起來。

※後記※

  • 那所大學原來是個寶石研究和製作的中心,他們跟Luleå Technical University的寶石科技系所合作開課。更多資訊可以參考這個中心的網站:http://www.kristallen.com/se。而這個小村落Lannavaara也是一條朝聖路線的起點,去年開始已經有歷史文化健行的遊程,更多資訊請見說明小冊:http://www.laestadiusleden.se/Laestadiusleden_EN.pdf
  • 麋鹿小百科:
    瑞典是全世界每平方公里「鹿口」最高的國家,全國約有三十至四十萬頭麋鹿,每年十月是狩獵季,平均可獵殺的配額是十萬頭,約相當於每年新生的麋鹿數量。麋鹿可以活到25歲,長到210公分,這不包括頸子和頭、角的高度,公鹿可以重達850公斤,所以開車若不幸撞到麋鹿,很難存活。麋鹿喜歡游泳,牠們常在傍晚時分出現在森林邊緣,當天開始暗時,也就是駕駛人要特別小心,放慢速度之時,因為麋鹿雖然體型龐大,但非常輕盈,身手敏捷,可以跑的很快(最快速度可達每小時六十公里,也可以連續一小時用時速三十公里速度小跑步),跳的很遠。

    麋鹿是運動健將
    公鹿的角每年冬天都會掉,夏天再長新的,秋天是交配季節,公鹿通常會用低沉的叫聲吸引母鹿,而且麋鹿通常是「一夫多妻」,公鹿會跟許多母鹿交配。麋鹿超級個人主義,不群居,一交配完就各走各的,就算在「餐廳」見面了,也不會打招呼。麋鹿通常一胎生一個或兩個,也可以到三個,小麋鹿是一出生就重達八到十五公斤的巨嬰,光喝奶一個月就可以增加1.5公斤,等到秋天交配季一到,就會「為了有新的弟弟妹妹」被媽媽趕出家門.....

    公鹿每年都會長新的角
    麋鹿是吃素的,陸生水生植物都吃,夏天吃香草和葉子,冬天靠松樹維生。瑞典麋鹿主要的天敵是人類(狩獵與道路傷亡)、熊和狼。
    一個推廣保護麋鹿的團體在園遊會擺了一個攤位告訴民眾,撞到麋鹿有多慘
    麋鹿的瑞典語是älg(音:ㄟˋ理ㄟ),英文是moose,公的叫bull,母的叫cow,小的叫calf,頭上的角叫antler。

    更多有關麋鹿和其他瑞典野生動物與相關遊程的資訊請參考:
    http://www.wildsweden.com/

2015年8月6日

日不落國的14小時(四)─倒數一百七十...嗯...五?公里

走到現在,其實也不是完全沒車經過。走出小鎮範圍不久後,遠遠就聽到兩輛音樂放的老響,飆的老快的車,先彎進河邊,又繼續上路。我沒有伸出姆指,因為根據表像評斷,這些年輕人應該是要去兜風,找樂子,雖然開的快,如果順路,可以飛快到達目的地,但不能忽略可能的風險,所以還是選擇不打擾。

背包旅行與減法練習

其他為數不多的順向車,多是拖著露營車的遊客,這類型的車,通常不會停下,因為許多是家庭出遊,或伴侶,但他們的共通點,就是「空間不足」,人多,或東西多。人還真是奇妙的動物,空間越多,反而空間越不夠。一個背包可以旅行,一輛車加拖車也是種旅行方式。

一個人背包旅行的好處之一,即這是個練習實踐「身無長物」的好機會。你要為你想帶的東西負責,所有的東西都終將落在自己肩上。若貪心了,馬上就會嘗到後果。

在疼痛包圍之下,我下意識的在腦海裡反覆掃描肩上背包的內容物,回想著「我是不是貪心了?」
  • 一頂借來的三人帳,體積大,但不算太重,當然,單人帳會更輕巧。
  • 一顆可以耐到-11.5度不會出人命的睡袋,一公斤半,靠北露營非常需要。
  • 一張瑜伽墊,體積大,也比一般露營的隔溫墊重,但為了省錢,將就將就。
  • 一台筆電,重,重,重。從旅行的第六天起就再沒用過,生財工具,咬牙背下去。
  • 一條發熱褲,一條排汗運動褲,非常有用又輕巧,沒得嫌。
  • 兩件短袖上衣,兩件短袖ㄒ恤,兩件發熱排汗衣,短袖上衣也許貪心了一件。
  • 四雙一有機會就得拿出來曬太陽,透風,反覆穿了又穿的襪子,我感謝它們!
  • 四條一有機會就要洗的內褲,現在的狀態,就不需深入討論了。
  • 三件內衣,其中兩件瘋狂交換穿,輪流透風沒洗過,第三件貪心了。
  • 一件fleece外套,一件保暖夾克,一頂防風毛帽,一雙臨時抱佛腳買的手套,都是靠北必需品,無法割捨啊。
  • 一套雨衣雨褲,防風防雨,實用,買的時候遇到半價優惠,愛不釋手!
  • 一雙夾腳拖,冷時搭配襪子,熱時獨自上場,露營逛街良伴。
  • 兩本書,一本口袋英瑞字典,一本小筆記本,一枝多芯筆,第二本書也許有點貪心了,但沒事做時有不同的書可選擇真的很好。
  • 從瑞典帶來的糧食:早餐玉米片,美樂沖泡包,餅乾,沖泡飯,茶包。在挪威撿來的一條麵包和一顆蘋果,買來的一包培根零食。水。加上餐具,玻璃便當盒(泡飯裝香蕉兩相宜),塑膠保鮮盒,保溫瓶一只。(其實在旅途中很幸運得到許多人的餵養,所以糧食到現在還有,而且是必須加速消化不然又要帶回家的狀態)茶包有點多心了,玉米片也吃沒有預期的多,玻璃便當盒很好用,但重量與空間方面可以繼續改進,缺角的塑膠保鮮盒本來打算用過就要扔,但捨不得就帶著了,裝餅乾剛好。
  • 雜七雜八盥洗用品,一包濕紙巾(搭配自然成分卸妝油,是無法洗澡時的好朋友),一團洗衣塊,超小超吸水毛巾一條。因為沒有洗衣機,洗衣塊輕易的就被肥皂取代。
  • 為了登山而準備的一雙厚襪子、一件排汗衣、一件運動內衣、一盒火柴。但照這情況看來是沒時間去登山了...
  • 旅行中增加的紀念品:孝親用馴鹿肉乾與正港北海鱈魚乾,明信片、郵票、地圖、城市簡介(能不拿就不拿,能扔盡量扔),一頂在旅途最靠北的小島得到的手作毛帽。
檢查了一輪,的確有很多可調整之處。人嗎,要不就有錢到嚇死人,什麼輕便設備都買齊全,不然就是窮到什麼都沒得貪心沒得背,像這樣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的,就只好把所有的karma背上肩。人家說擁有的東西越少,心靈越富足,我想大概得透過這樣的訓練才能稍微理解「身無長物,心無罣礙」的感覺吧。

搭便車與乞討的藝術

走到現在,水不敢多喝,沿路上沒有遇見廁所,也不知道下次可以加水的地方在哪,只好一小口一小口的,好險是靠北的天氣,不然我的旅途會更加艱難。路邊偶爾出現的停車處是我休息的好地方,我通常會在那裡多停留一下,因為這個空間也很方便駕駛們停下載我,但通常這些盤算和計劃不太適用於搭便車這種很隨機的活動,這種同理心就當作可以稍稍增加成功率的自我安慰吧。

除此之外,因為自覺形象邋遢,為了給駕駛朋友們一個「她不是神經病」的好印象,每當有車經過時,總會把網帽摘下,頭髮整理好,撥撥瀏海,推推眼鏡,拋下不知到底多少天沒洗過澡的汙穢,端出「全世界我最香我最乾淨」的自信,把手伸出去,搭配一個「世界真美好,人生有希望」的微笑,然後用左手時不時輕揮蚊子陣,優雅的營造一種「蚊子很多,請考慮搭救我」的氛圍。

如何在有求於人時,還能記得同理心,保持不卑不亢,天助自助的優雅態度,是搭便車─與乞討─的藝術。

瑞北終究不是泰北

天漸漸又亮了一點,經過的車子也頻繁了一些,走到現在只遇見一輛卡車,聽到轟隆響的車聲還以為天使又降臨了,但轉過頭一看,原來是挪威郵政的聯結車,私人公司卡車都不能隨便載客了,何況是公家機關,只好微笑道別。

記得那班六點四十五的巴士嗎?我為自己設定好的後路。時間越來越接近,我怎麼也走不到下個站牌,所以索性在路邊停車的休息處停下,等待公車經過,伸手試試運氣,也許在鄉間地方,像泰北,巴士有隨招隨停的彈性,在挪威我也見識過這種彈性,就暫且把拉普蘭當泰北。看看手錶,巴士也差不多要出發了,我想知道目前為止,到底走了多遠,心裡偷偷希望可以至少過個七八九十分鐘再出現,如果我的「普天之下皆鄉下」策略無法讓我搭上車,也不會太絕望。

坐在地上,蚊子又成群的降落,啃著餅乾,我跟牠們和平共處。只是一但發現有能過咬穿層層衣物的成員,我就會毫不猶豫的把牠們殺了,而且一定要殺透。這麼好的基因怎麼可以留下危害人間呢?

六點四十五過五分,遠遠就聽到大車接近的聲音,轉頭一看,果然是巴士,「啊,原來才走了開車五分鐘就能到的距離」,但沒時間沮喪了,我很快很積極的揮起手,希望拉普蘭的司機可以看懂我的策略。

當巴士毫無減速的經過身旁時,我隱隱約約看到司機臉上的表情,「這人哪裡有問題?」的表情。

好吧,瑞北真的不是泰北。

有時候這種彈性專屬當地人。雖然更有人情味,但不覺得嗎?有時在鄉下地方「他我」的區別反而更大。

向前推進二十公里

我的後路徹底斷了,現在只有繼續往前走,繼續相信。反正最糟最糟就是想辦法找到下個站牌,過一夜,隔天再搭那班巴士,但我真心期望可以不要啟用這個下下策。

七點一到,路上車子多了一些,「大家起床上班囉」,終於讓我等到「白天」了,但實在沒力氣分給表達興奮,就平常心繼續向前吧。

就在我偷偷計算到底走了多遠,腦袋開始準備打結之時,有兩輛車開過來,前面那輛是台接著拖車的紅色小轎車,駕駛是個約莫五十幾的男性,我伸出姆指,他面無表情,加速而去。「好吧,看看後面這輛會不會停」我又伸出姆指,不抱太大希望。

方向燈,久違了的右轉方向燈,在將近六個小時之後,我們終於又見面了,我努力打起精神,走向這輛已經停下的車,心情輕快,但動作實在無法配合。

「妳要去哪裡?我要到前面二十公里的地方工作,要不要載你一程?」

「我去基努那,二十公里?」別說二十公里了,兩公里都拜託請載我,畢竟是個過去將近六個小時才前進了五公里左右的人。

「對,大約二十公里。」

「好啊,感謝你,拜託了!」

後座的車門一開,我看到很多清潔用品,其實窗戶拉下時就已經聞到,但想不到有這麼多。

「我整理一下。」駕駛先生胖胖的,戴個眼鏡,很客氣的下車幫我喬位置放背包。

「太感謝了。」

「哇,滿重的喔。」

「是啊,像裝了一個小孩在裡面一樣。」還有點力氣開玩笑。

坐上車之後,終於坐在沒有蚊子又溫暖的環境,還有人陪聊天,我簡直感動的快哭了,我終於往前移動了,總覺得這段旅程有點像「野蠻遊戲」那部電影,到底要經過多少曲折才能往前移動一小步啊。

原來他每週有三天會從這裡經過到二十公里外的垃圾收集站工作,我還真幸運,遇到其中一天。他要去巡收集站有沒有髒亂,先要用有GPS功能的相機把整理前的情況拍下來,整理好再拍成果傳回公司。他說這個工作不會太忙,通常很快就能結束。他還有其他兼職,也算是忙碌。

「妳怎麼會跑來這邊?」

我又原原本本的把我的行程解釋了一遍。

「啊妳這樣搭便車不會怕喔?一個女生。」

你沒問,我還真的沒想過這問題,「嗯,不會啊,我覺得人都很好。」我很直覺的回答他,沒多想。

但搭便車真的就是個隨機遊戲,你們得同時在同一個地點出現,也必須旅遊者伸出手,駕駛願意載,要有這種天時地利人和的巧妙搭配,我才能坐在某人的車裡,了解一小段有關彼此生命的故事,花一小段時間互相陪伴。這是你情我願的隨機遊戲,如果你願意停下來,表示你願意跟我分享一小段故事和時間,並且幫我一個小忙,這是件很美好的事,我真的沒想過要害怕。

「喔,這邊跟東京很不一樣吧?人很少。」天哪,他顯然是把我行程裡的地名聽錯了,還是我又說錯那個拗口的芬蘭地名了?

但我有點懶得解釋,反正小時候去過東京,日劇也看了不少,「對啊,東京很可怕的,人山人海,跟這裡天差地遠。」

他似乎很滿意我的回應,「哈哈哈,你知道嗎?我的村子裡只有三戶人家。」

這還能叫做「村子」嗎?老大?「什麼?三戶?所以你還是有鄰居的嗎。」喔,累雖累,還是要有幽默感。

「對,但其中兩戶是我家人,我們跟鄰居離了五六公里,村子裡的八個人,我們就占了六個。」

這就是靠北的村子,這種規模就可以稱為「村子」,所以公車一天一班,非常合理。北歐地廣人稀,就算在人口比較密集的南部,在鄉村生活沒有自家車的話,也像沒有腳一樣,這點跟我聽說的美國到是很像。在我住的韋克舍鄰近鄉村的房價和地價都比城裡便宜得多,而且環境優美,非常寧靜,但在鄉下居住得考慮交通的開銷。

「這裡有很多薩米人嗎?」這次我打算不聊麋鹿,聊聊人。

「對啊,我們這裡都講薩米語和芬蘭語,瑞典語只在學校用,我的瑞典語不太好。」

「哇,跟我一樣!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瑞典人瑞典語不好。」

「對啊,我媽是芬蘭人,我爸在家從來不說薩米語以外的話,這是我們的文化。芬蘭語很不一樣的,跟薩米語有點像。」

還隨隨便便讓我在路上遇到一個hardcore家庭出身的薩米人,瑞典人不說瑞典話,這新鮮。

其實我們在認識歐洲時,常常都會覺得歐洲的文化是很同質的,但其實如果仔細的去看,就算是在說相同語言的奧地利和德國,都有各自獨特的文化。我們在認識一個國家時,也常常用刻板印象套用在整個國家,但其實這種先入為主的印象,往往會阻礙了我們對一個國家或地方的深入了解,例如,如果我們把威尼斯、羅馬的印象套用於整個義大利,就會忽略其實義大利北部與南部就像是兩個國家。我遇過幾位義大利語很差的北義人,他們的母語是德語,也遇過母語是瑞典語的芬蘭人,因為語言的關係,在芬蘭受到歧視。歐洲看似同質但卻很異質,這是歐洲大陸的迷人之處。

他還是一直以為我是東京來的,我還是一直沒有解釋,我甚至連他的名字都沒問,其實有點不禮貌,但短暫相遇,有時候把回憶和感謝放心上,也許比為了禮貌問了名字,卻又遺忘,更加有意義吧。

二十公里很快的就到了,我還對舒適的環境有點依依不捨,還是得說再見。

「工作加油,非常感謝你,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我背著背包離開的時候,他已經拿著相機下車,開始一天的工作。

太好了,又靠近目的地二十公里了,不斷遇到好心人真的是支持我繼續上路的動力。

2015年7月30日

日不落國的14小時(三)─倒數180公里

在告別之前,我的攝影師司機告訴我,過了橋就是瑞典了。

怎麼在邊境常要過橋呢?在挪威芬蘭如此,在芬蘭瑞典也如此,連在泰國緬甸、泰國柬埔寨也不例外。河流作為天然邊界,最方便不過了,那麼在非洲各國筆直的邊界上呢?又是以什麼為界?

過橋,多有意思的概念!過了橋就進入另個國家,過了橋就忘了一切,過了橋就是嶄新的世界。而我過了橋又回到瑞典,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國度,過了橋我又是一個人,旅途的下一頁又終將展開。

瑞典北部的地貌跟南部大不相同,寬廣的大河在南部少見
時間凌晨兩點半左右,天還亮著,因為下過雨的關係,天色微微發紫,太陽光從破洞的雲層中努力爭取出場機會,濕潤的空氣聞起來特別熟悉,只是不熟悉的溫度似乎又更不平易近人了,蚊子大軍也因為雨停了更加猖狂起來。
大河也孕育了有別於南部的漁業文化,河釣是很受歡迎的活動
一個人的永晝苦行

過了橋,進入Karesuando這個小鎮,我發現這裡應該有一定的觀光客群,有遊客中心,旅館,餐廳,紀念品商店這些基本的觀光設施,還有一個「距離東京、紐約有多遠」的這種路標,以及北極圈相關知識陳設館。「也許早上會有遊客經過吧」我這樣對自己說。

邊界小鎮的路標告訴我前方還有180公里要走
再往前走一些,原本寬廣的路被收進一個小社區裡,減速駕駛的標示出現在路旁,我開始懷疑起攝影師司機的話。理智告訴我,卡車不太可能選擇這種路線載運貨,社區也不可能接受卡車頻繁行經住家、學校、圖書館,但情感卻告訴我,「不一定啊,也許國情不同,也許這條路比較省時....」其實我清楚知道一切都是自我安慰,但放棄希望真的不是在大半夜快要走不動又被「蚊子帷幕」糾纏時應該做的事。

精神還是很好,所以繼續往前走,但身體其實已經開始感覺疲憊了,稍微走一段路,左背就會非常疼痛,每次背痛時我就會想起那兩張肺部沒問題,但頸椎出現小彎的X光片,光靠觸摸,我實在不知道也記不得那個小彎位置在哪裡,但只要肩膀負重一過,疼痛就會自動提醒我小彎的存在。有些問題雖然看不到,摸不到,但不處理就會一直存在,而且往往在很關鍵的時候用很有感的方式提醒你,「該處理了,是時候面對,別再逃避了」。身體如此,心理又何嘗不是?

走到小鎮的商店前,左思右想,到底該不該乾脆在這裡搭營小睡一會,搭一早六點四十五分的巴士呢?站牌就在附近,也許可以到河岸邊找個不錯的地點,也許是時候休息了。但又想,都已經到這裡了,難道最後的180公里就要這樣輕鬆放過自己嗎?說好的挑戰和實驗就這樣用準備好的後路結束嗎?當人知道自己有後路時往往不會全力以赴,這點是我不需要親身嘗試就非常清楚明白的。如果就這樣結束,這旅途太無聊了,我已經可以預見一切將會發生的狀況:我會找到一個不錯的地點搭營,然後小睡一覺,我會順利的搭上車,在車上舒舒服服一路睡到目的地,也許看看沿途風景,然後開始我在基努那的「探險」。

對我來說,旅行的重點往往在旅途中,目的地通常不是最重要的。

但是,我承認,除此之外,搭帳篷、拆帳篷,打包行李加起來要花將近一個半小時的時間。看看時間已經兩三點,如果要搭六點四十五的巴士,算算實在沒多少時間能睡。有了這點考量,我實在懶得搭營,但又不想待在原地,所以最後推我繼續向前的,竟然是「懶惰」,我還真沒料到自己一直想克服的懶散竟能成為前進的動力!

不管多少歲,只要繼續活著,對自己這個人都會有新發現。不管赤裸地一直站在鏡子前面多久,都照不出人的內容。
村上春樹《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離開村莊之後,是一條筆直的道路,兩旁除了森林和湖之外,什麼也沒有,公車站牌已經消失無蹤,沒有房子,沒有車子,偶有一兩個指示牌,默默指向更遠更長更小的岔路,時速100的標示也常見了,我提醒自己,如果要搭便車,得避開這些「請加速」的起點,畢竟在終於能衝刺的時候硬生生要人家停下車,實在太不厚道了。

如果沒有在這個時間點來到這個地點,就不可能獨享這樣的美景
感謝蚊子來作伴

"The day was perfectly clear, calm, and hot. The morning moisture had dried up even in the forest, and myriads of mosquitoes literally covered his face, his back, and his arms. His dog had turned from black to grey, its back being covered with mosquitoes, and so had Olenin’s coat through which the insects thrust their stings. Olenin was ready to run away from them and it seemed to him that it was impossible to live in this country in the summer. He was about to go home, but remembering that other people managed to endure such pain he resolved to bear it and gave himself up to be devoured. And strange to say, by noontime the feeling became actually pleasant. He even felt that without this mosquito-filled atmosphere around him, and that mosquito-paste mingled with perspiration which his hand smeared over his face, and that unceasing irritation all over his body, the forest would lose for him some of its character and charm. These myriads of insects were so well suited to that monstrously lavish wild vegetation, these multitudes of birds and beasts which filled the forest, this dark foliage, this hot scented air, these runlets filled with turbid water which everywhere soaked through from the Terek and gurgled here and there under the overhanging leaves, that the very thing which had at first seemed to him dreadful and intolerable now seemed pleasant." 
Tolstoy "The Cossacks" Chapter XX (感謝Syd提供)

身體已經到達休息時間比走路時間多的狀態,蚊子也多到我不得不戴上類似養蜂人網帽的地步,蚊子大舉進攻,讓我歇斯底里的在臉頸手背上猛塗防蚊膏,後來一看瓶身,竟然寫著「20 viktprocent DEET」(DEET濃度20%),而且建議一天不要用超過兩次,我剛才往身上狂抹了三四次呢,肯定還得繼續塗,但好險這防蚊膏加上一點也不性感的網帽真的很有效,我才能以平常心跟蚊子相處。

靠北的蚊子,專長是叮人頭頂,因為天氣冷,身體除了頭以外,通常都被層層衣物包覆,唯一可能暴露的部位就是頭部,如果不把帽子戴起來,蚊子可是特別喜愛頭頂部位,當然臉和脖子也是攻擊的重點,也許蚊子太習慣叮咬森林裡的動物,所以我們的頭髮讓牠們覺得我們也是同類型的獵物吧,不知道,每次搔頭頂的癢發現殺死了蚊子,除了看到手中一攤血,以及想到糾纏在頭髮裡暫時清理不了的蚊子屍體團,覺得一陣噁心之外,也很想知道蚊子是不是把我誤認為麋鹿了?很想了解蚊子眼中的我的頭頂,看起來到底是什麼樣子?蚊子又是如何穿越重重毛髮和層層皮脂,吸食野生動物的血呢?

整個北歐基本上是個無敵大鄉下,即使在首都級的城市,奧斯陸、斯德哥爾摩、赫爾辛基,都可以很容易的獨處,週遭也通常安靜的不得了,有時候你會很懷疑這世上還有沒有其他人類活著。來到北極圈內,更是遼闊、人煙稀少,我一邊走,可以一邊聽見蚊子飛舞的聲音,你說這不意外,但當我停下休息時,竟然可以聽見一隻隻蚊子降落在身上的聲音,牠們的腳步聲,牠們用吸管嘗試刺穿衣物的聲音,如果再安靜一點,我覺得我應該連牠們的呼吸聲都可以聽見。

因為我有了萬全的防護,所以可以冷靜的在路邊休息,其實我好幾度想要躺下大睡一覺算了,但蚊子們的聲響實在太吵,不斷降落、嘗試、漫步、起飛,雖然沒被咬,也覺得受到太多干擾,一躺下,起降面積多了,想必只會引來更多聲響。

我還以為能在大半夜見到一些野生動物,但晃了許久,除了蚊子,還是蚊子。相處久了,反而感謝有牠們的陪伴,如果沒有蚊子帷幕,這旅途中還真會滿無聊的。

脖子、肩膀、背,連膝蓋和腿都開始疼痛起來,精神越來越差,身體越來越疲倦,休息時間越拉越長,路過的車越來越少,對向的車永遠比順向的車多,順向的車,不管哪種類型,也從沒停下。在休息時用呼吸、拉筋來紓解疼痛,然後在路邊找找適合的樹枝充當拐杖,減輕膝蓋負擔。這個晚上,我一直想起在嘉明湖學到的登山技能,背痛時想是不是背包打包不正確,膝蓋痛時就去找樹枝幫忙,一步一步調整呼吸緩慢向前移動。身體的痛楚,讓我想起負重超重,酬勞不多的山青們,我相信我背的遠比他們少,也沒有山路在前方等著我,但也許,也許,也是在這天晚上,我想我更能了解山青們的辛苦。

身心疲倦的後果是,內心開始升起了「我到底在幹嗎」的想法,我到底幹嘛把自己逼到這種地步?現在離小鎮已經有一段距離,下一個公車站牌不知道在哪裡,看著前方的上坡路,我真的很懷疑自己可以在發車時間前到達下一站,搭上巴士,走上我給自己準備的後路。不可能,但我可以在路邊的停車區試著招手,也許鄉間的巴士會隨處載客也說不定。「妳還真以為自己在泰北啊?」連我都覺得自己好傻、好天真。

It's your decision. 沒錯,從頭到尾這都是我自己的決定,沒有人逼我,沒有人誘導我,卡車司機的話一直不斷提醒我。It's your decision。這一刻,我好像比較能深刻的體會,什麼叫做「愛你所選」。我決定要相信自己的決定,堅持下去,雖然很艱難,但既然選擇這樣做,就做到底吧。

我是個遇到困難就很想逃走放棄的人,這趟旅途正好,訓練一下薄弱的意志力。

繼續向前走,距離一天只有一班的巴士發車,還有一個多小時,天色漸漸更亮了起來。